写在父亲节 - 陌岸

写在父亲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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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父亲的过去,最初都来自母亲说起。

在父亲还没懂得记事的岁数里,爷爷就离开了。当时因为家里穷,爷爷下河给父亲抓鱼改善伙食,下了河就再也没有回来。在吃大锅饭的年代里,奶奶每天在公社干农活赚取工分,带着年幼的父亲。孤儿寡母,历尽艰辛,她终于把父亲抚养成人。

从十几岁开始,因写得一手好字,父亲得到一份在乡里放映露天电影的工作。那时的他,每天在一块大黑板上用五颜六色的粉笔设计当晚放映的电影宣传,那是我见过最有个性的电影海报。受他影响,我和哥哥都学了几年书法。哥哥的硬笔字曾在大学的比赛里得冠军,至今仍小有名气。可惜我对练字缺乏耐心,浅尝辄止,并没有坚持下去。

那时,在乡里当教师的母亲,因为父亲的书法而认识他。她第一次到父亲家,是在一场大雨后。那天大雨冲垮了河堤,母亲暂时回不了家,于是决定一个人到父亲家看看。这位不速之客,经人指引来到一间破旧的瓦房门口,看见屋内的大雨积水几乎淹没膝盖,而父亲还在床上呼呼大睡。事到如今,每当描述起这个画面,母亲都会对我说,在贪睡这件事上,我毫无保留地遗传了父亲的风格。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有几件事情让我特别印象深刻。在我读初中的时候,姐姐读幼师,哥哥读高中。在一个即将返校的周末,父亲把身上仅有的20元放在我口袋里,然后把一包稻谷放到了16岁的哥哥肩膀上,哥哥扛着那包稻谷,到镇上换来他两周的伙食费。多年以后,我仍然记得那天父亲对哥哥说的一句话:因为你是哥哥。

第二次是在一个阳光灰暗的下午,乡里的书记带着一帮作威作福的青年,来到村里征收那个年代所谓的田亩费。交不起钱的家庭,会被强制征收稻谷。那天我记忆里只有两件事,一是乡干部们在家里抢稻谷,姐姐哭着护在稻缸边。二是父亲在和乡干部们据理力争时无助的眼神。那天父亲对我说了一句话,只有读书才是你唯一的出路,以后就算是当乞丐也不要回到村里和那些野蛮人生活在一起。

第三次是在一个夏天的深夜,父亲从本应看护过夜的槟榔园爬回家里,满身是血。突发的急性胃出血,让他奄奄一息。那天全家都被吓得很严重,而他脸上却没有一丝恐惧。在那几年里,这个病多次袭击他,他也没有被打倒。在我印象最深的一次里,他昏迷不醒。当他睁开眼看到站在床边的我时,抓住我的手眼泪哗哗地流。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落泪,也是第一次知道亲情的重量。

第四次,是在三个孩子大学毕业后的某一天,母亲告诉我,父亲被人抢走了三万块钱,那是他和母亲当时所有的积蓄。那天没有人怪他,而他却哭得像个被抢走玩具的孩子般崩溃。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能默默地陪着他。万万没想到,两年后他在大街上亲眼认出了抢钱的人,并让民警成功抓获。可惜的是犯人一直拒不认罪,至今仍关在看守所。

这些年来,尽管家里的状况越来越好,但父亲一直郁郁寡欢,封闭自己。丢钱事件对父亲的影响,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这件事直接导致他患上抑郁症,加上骨质增生的困扰,他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他变得脆弱而敏感,但凡听闻任何不利的消息,他的抑郁都会加重,卧床不起。

近几年来,我和哥哥多次带父亲进出医院,见过各种科室医生,做过很多检查。而检查的结果都很一致,除了轻微的骨质增生,所有的医生都建议带他去看心理医生。遗憾的是,心理医生至今也没能解开他的心结。

今年休假回家,我给父亲换了智能手机,办了流量套餐,教他发语音消息。我多希望他每天到处走走看看,和别人谈笑风生,和我分享他的生活和见闻。可至今他仍然没有用微信给我发过一条消息。因为身体的不舒服,他收起了对生活的所有热爱。

关于父亲,有些问题我经常不得而知。经历那么多贫穷和伤痛,也未曾见过父亲被打倒,而如今不缺什么,为什么他却无法得到真正的开心。抵上大半辈子的付出,他带孩子们找到了属于每个人的世界,可为什么自己却迷路在孤独世界里无法自拔。太多的为什么,让我在对他所承受的苦难感到心疼的同时,也让我无助。

今天是父亲节。我想对他说,你的伟大,也许我这一辈子都无法企及。我知道,即使今天对你说声父亲节快乐,你也不会因此就真的快乐。我只希望,以前你用来鼓励我的那些话,它们能让现在的你变坚强。

博主公众号:承昭
读书,旅行,以及到比南方更南的地方。在朝九晚五中,浪迹天涯。
偶尔写写,没几个人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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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父亲, 父亲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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