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时,我在想什么 - 陌岸

失眠时,我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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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曾被失眠长期困扰的人,我对失眠的认识只有两种,一种是不忍睡去,另一种是无法睡去。

对于那些在午夜不忍睡去的人来说,他们对黑夜的喜欢要远多于白天。他们的夜晚太短暂,舍不得用于睡觉。终于可以卸去整个白天的防备时,他们借助夜色,如同穿上隐身服,让自己消失在黑暗里,恣意挥霍着不受人世洞察的为所欲为。他们很想睡去,但是夜晚两字让身体兴奋不已,像无法熄灭的光。终于捱到天亮,像一个被抽去黑色保护伞的躯干,才仓皇地关上灯拉上窗帘。曾几何时,我也属于逢夜便不忍睡去的这一种。但在长达数十年的为所欲为后,如今变成了无法睡去的第二种。

事实上从来没有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地失眠。每一个无法入睡的人,其实都无法欺骗自己:我心里一点事儿都没有。人的理智和意念最多只能阻止他的大脑停止思考,却无法阻止它在停止思考前对身体的暗示。若不是暗示过去,就是暗示未来。或者,大脑不想远虑,身体却在近忧。这大概是每一个辗转反侧者内心无法逃避的自我质询。

关于失眠的原因,我曾经探究过很多次。我以为只有当神经处在最衰弱的边缘,世界安静到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人们才会听见内心最真实的自己。

一个月前我在马德望省,一位当地的僧人告诉我,有些弥留之际的人在接收死亡的召唤时,都会感到头顶有一片温暖笼罩。那一刻他会感受有生以来身心最美妙的体验,他只想舒服地睡去。那一刻,是人最接近天堂的时候。如果说人们的睡眠是死亡的另一种短暂形态,那么失眠的人对昏昏欲睡或半睡半醒间那几秒的奢求,应该和将死之人对头顶的那片温暖的留恋类似。每一个安然入睡的人,一定也会在频临睡着那一刻,接收到某种神秘的召唤。

但事实是,太多的人总是很难体验到睡前最后几秒的温暖。每一双合不上的双眼背后,总有几根暴突的血管在跳动。有些是尘土,有些是追逐;有些是理想,有些是欲望;有些是过去,有些在路上。但凡放不下任何一种杂念,都无法感知那片温暖。所以,那些身体疲惫的人,那些咽下安眠药的人,还有那些喝了酒的人,他们几乎从来不会知道自己何时入睡。他们并没有放下杂念,只是身体需要沉睡。所以,他们并没有办法知道自己能否接近天堂。

我问那位僧人,那你感知过头顶的温暖吗?他说,我每天都会感知到很多次。当我打坐的时候,当我扫地的时候,当我诵经的时候,只要我心里的念珠在一颗颗滑动,我都能感受到。不管是在半梦半醒之间,还是在梦中。因为我的心中没有任何杂念,所谓六根清净,不过如此。

这个答案算不上醍醐灌顶,但总算是找到个理由。若不是对那些杂念难以取舍,怎会夜不能寐。而既然都是杂念,无非是贪嗔痴慢疑,何必一定要去探个究竟呢。在这世上,但凡你想和别人一起完成一件事,都会涉及到利益的交换和权衡,这终归是成人世界的游戏规则。毕竟,大人才会失眠,小孩子只要哭累就能睡。

终于相信,那些照进眼里的光,只是为了更清楚地看清别人,而黑暗,是为了让人们更清楚地看清自己。

(题图:夜幕下的Mekong River. 图片来自承昭的手机。Phnom Pen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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