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而非,或是世事可畏 - 陌岸

似是而非,或是世事可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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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的莫尼旺大道,车辆稀少,空气里只剩下灰尘的味道。因为治安堪忧,没有什么人会在这时出来闲逛,街道空得像一节到站的车厢。

一个男人手推着一辆甘蔗榨汁机从身边路过,朝我友善地笑了笑。他的眼睛有些疲惫,却依然在夜里散发着光。本地人很少有像他一样这么晚才收工,也许他不过只是想多赚几杯甘蔗汁的钱。国家经济落后,每个人心里都有不为人知的艰难,天知道他回家要面对多少生活的烦恼。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习惯去留意路人脸上的表情。不管是从工厂里下班的工人,还是骑着摩托车匆匆回家的年轻人,他们脸上都有着不同于外国人的沉静。生活在贫瘠的国家,他们不像外人一样有太多选择。但在他们脸上,也从来没有看到过不安的痕迹。也许正因如此,他们从未有过因选择而带来的焦虑。

宗教信仰赋予高棉人的意义,在他们眼里更多是对生活方式的探究,而非精神层面的追求。我们见惯了中日韩国家教徒对大乘佛教的追寻,更多是仰望浩瀚星空,找寻至空无上的理想。而对东南亚国家尊崇小乘佛教的教徒人们来说,他们显然没有那么高大而空旷的理想。在我很多柬籍朋友的脸书里,他们对于宗教信仰的追求,最为高远的也无非是放下生活中的烦恼纷争,宽容善待一切人事,过好眼下的生活。

从这两种宗教文化的区别来看,我便很快理解了人们脸上那些从容。他们对于安享自己生活的渴望,大过于心怀苦难普度众生的远大抱负。在他们看来,佛法并非无边,它的边界就是捍卫自己生活里的一切,及时行乐,仅此而已。他们坚信,即使历经再多磨难,也从不该放弃对自己活法的选择或向往。

这种算不上追求的活法,曾让我反复寻味。这个世界有太多的心动,我等凡人望尘莫及。愈发觉得,所谓的理想越来越奢侈,只好告诫自己,别什么都想要,你承受不起。

这半年来,我一直在为自己寻找一种做减法的状态。离开国内熟悉的一切,无形中也就疏离了之前生活中的很多烦恼。除了必要的维系外,原有的社交几乎全部暂停,生活开始简单得像是被榨干了水分的甘蔗。这带给我的收获是,远离了过去的自己,原来曾经为之苦恼的很多所谓的理想和追求,只不过是一些似是而非的欲望。

这种简单生活,不是两点一线活成一具干尸,也不是完全封闭自己。我所放弃的,不过是那些曾经热衷沉沦而过后又厌倦万分的生活。我甚至开始去做一些在过去三十年里从未想过的事情。

白天依旧是工作,如果不加班的话晚上的时间就会显得非常充裕。周一去英语班,周三和周六去健身房,其他晚上在家练吉他。除了几个关心的人,几乎不会去漫无目的地下划微信朋友圈,翻看那些向来没什么联系的人们的动态。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在出国前的很多夜晚,每当我瘫在沙发上无聊至极地翻看手机,晚上的时间总在一无是处的懊恼中消失。现在找到事做后,竟会觉得那几个小时漫长而有收获感。这种感觉疲惫而心安,不同于看了一晚手机,大脑里除了混沌外什么也没有留下。

在这半年里,我因此忘掉了很多曾经此起彼伏的想法。从高棉人的从容里,我似乎发现,一点点喜悦,比开怀的快乐更让人心安。就像李志在歌里唱的,在这个浮躁的世界里,快乐和悲伤都是奢侈品,多么可怕,我消受不起。

所以,心安,就足够了。

现在,我习惯每天睡前站在阳台上,望着楼下忽明忽暗的灯光,点上一根烟,清空那些蠢蠢欲动的不安,和它们带来的失望。也许人就是这样吧,总要在对过去的自己失望至极后,才明白世事可畏。

只不过,过去是畏惧,如今是敬畏。

(题图:金边莫尼旺大道夜里的BROWN COFFEE。标题来自李志《关于郑州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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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旅行,以及到比南方更南的地方。在朝九晚五中,浪迹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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