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的小孩 - 陌岸

流浪的小孩

20160828_155556_mh1472388986296.jpg

01

男孩站在我身边一分钟了,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束玫瑰花。

他7岁左右,皮肤黝黑,双眼无神。身上的衣服有点脏,光着脚踩在有些油腻的地板上。他手里的玫瑰花有点干,叶子有点发黑,应该是卖了很久没有卖出去。

他只会柬语,我不会柬语。他没有跟我说任何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桌子上的鱼,像一只眼馋的猫。不管是在红绿灯后还是在店里,这些男孩一般都不会主动开口。他们只是站着,目光低垂,也不看你,也不看别人,完全不打扰,等着你掏钱或拒绝。

我知道他想让我买朵玫瑰花,但是我真的不需要玫瑰花。他没有开口,我无从拒绝。如果他卖的是洁白的茉莉或菊花,我可能会买一束。毕竟恰逢亡人节,举国肃穆,鬼知道我有没有要悼念的人,或是别的什么。

他一直在等我选花或摆手,或是随便给他有些零钱。但我不想买花,也没有零钱。这个国家除了明码标价的东西外,没有找零的习惯。没有约定价格的交易,多给的都会被当成小费。如果他是一个人,我会给他一美金,让他满意离去。但我看见门口外还有几个卖其他东西的男孩,给了一个,其他的就会蜂拥而上。

我选择了无视。我继续吃,他继续看着盘子里的鱼。我们就这样僵持着,一言不发。

02

这是莫尼旺大道的一家中餐馆,店里吵吵嚷嚷。有不少中国人,柬埔寨人,还有其他国家的黄皮肤人。

老板是中国人,服务员都是柬埔寨人。服务员选在客流高峰时吃晚饭,真是不会安排时间。明明已经忙不过来了,但是感觉老板和服务员比客人还饿。

那桌柬埔寨人吃着中柬交织的晚餐,喝着吴哥啤酒,互相调侃打闹。老板时不时蹭过去,拿起他们的筷子头,从盘子里夹些菜满足自己的饥肠。

服务不是很周到,但是我很习惯。我是来吃东西的嘛,喊服务员太多次,影响他们用餐的话肯定不是那么受欢迎。

店里所有人都习以为常,没有人会注意到我,或者男孩。但是最终,我还是先于他觉得有些尴尬。我对男孩摆了摆手,表示不需要玫瑰花。他无动于衷,在我面前又站了一分钟,然后走了,头也不回。

但出乎意料地,他走向那桌正在用餐的柬埔寨服务员。我有点猝不及防,因为本地人根本不可能光顾他的生意,也不会平白无故地给他施舍或是小费。男孩的目标人群,应该都是外国人。

他想干嘛。

03

他停在那张桌子前,同样地站着,目光低垂。

有一个服务员用柬语逗他,说我们没有女朋友,买玫瑰花送给谁啊。

话的内容是我猜的。我怎么可能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又不懂柬语。

男孩没有回答他,没有说任何话,也没有让他们买花,只是看着桌子上的菜。

意料之中,没有人光顾他的生意。这个傻小孩。我收回了注意力,认真吃鱼。

大概两分钟后,我听到那桌吵吵嚷嚷的服务员突然安静了下来。然后有个服务员向老板喊了一声,貌似是要点什么菜。

然后老板用中文向老板娘转述了一声:一个卤鸭头。然后我看见那个服务员站起身到前台,接过老板娘的卤鸭头,走向卖花的小男孩。

很小心翼翼地,服务员把卤鸭头递给男孩,男孩接过来,并给服务员郑重地递上两千柬币。

这一幕像完成一个交接仪式一样正式。男孩的目光从桌子上收回,转移到了手里的卤鸭头。

接过卤鸭头的那一刻,他的双眼开始有了期待。他并没有马上塞进自己的嘴巴,而是急促地往外走,光着脚的身体差点被油腻的地板滑倒。也许在某个不远处的街道角落里,他还有弟弟妹妹或身残的父母在嗷嗷待哺。

04

在这五分钟里,没有人买他的玫瑰花,没有人给他施舍或小费。最要命的,我们没有人想起问他肚子饿不饿。我们用冷漠围观了一个孩子饥肠辘辘的尊严。

我们都怕被麻烦纠缠,所以他用两千柬币,购买了自己的尊严。他没有纠缠谁,没有祈求谁,没有麻烦谁,没有影响谁。

一直以来,在我的潜意识里,柬埔寨的流浪小孩从来不会向本国人兜售手礼或索要小费,习惯性认为他们只善于向外国人开口索取或等待救助,在解决温饱这件事情上总有自己的固定方式或去处。

可对于这些流浪的小孩来说,并非如此。他们会去野外采来茉莉花或白菊花,编成雅致的小花团卖给路人。很多和他们素不相识的柬埔寨人,也经常停下摩托车,象征性地买一些我们眼中没有什么用处的东西,向他们施予救助。

这些活得并不容易的单纯的人们,他们的善举和尊严,就像洁白无瑕的茉莉花,随处可见。

而习惯当看客的我们,像个小丑。

(题图,承昭摄于柬埔寨金边皇宫前,2016年9月)

博主公众号:承昭
读书,旅行,以及到比南方更南的地方。在朝九晚五中,浪迹天涯。
偶尔写写,没几个人关注
本作品采用 CC BY-NC-ND 4.0 国际许可协议 进行许可

添加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