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河岸及少年 - 陌岸

春末,河岸及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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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二零一七年春天,南方古城。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背着一把木吉他,坐在河边发呆。他的手指拨弄着河边的杂草,沙沙地响,像风拂过河岸。那条河积满春天的雨水和慵懒的阳光,从城门前缓缓流过。

听他唱完最后一首歌,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说唱完这一首,就要离开古城了。我问为什么,他并没有回答。但我相信,我一定是他在古城的最后一位听众。我问他为什么来到这里,他笑了笑,说,你有对陌生人说过自己的心事吗。

我说,也许有吧。说完之后,我们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陌生人。

少年一言不发,看着河岸对面的小船,忽然安静得如同寺庙里的小和尚。在他到来的这半年里,古城的游客并没有减少的迹象,每天依然熙熙攘攘。从十月到三月,他每天都对着那些年代久远的建筑唱歌,每天唱二十首。他的收入时多时少,但他从未介意。

他说,对于那些命里热爱的东西,怎么能用金钱去衡量得失呢。在他的有生之年,不管遇见的是一个人还是别的什么,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是不是自己热爱的。而唱歌对他的意义,正是如此。这些年来,他从一个人在房间唱歌,在天台唱歌,在Live house唱歌,到各种各样的街头唱歌,从未厌倦过。

而今他终于离开故乡,浪迹天涯。流浪歌手,一个自由而心酸的身份。自由是因为身体可以跟随灵魂不受拘束地游荡,而心酸该从何说起。十八岁这个年纪,在所有熟悉的人眼里,他本应在大学自习室度过。而他却坚持做一个背包客。他说他只是想给人们唱歌,给很多不同的人们唱歌。他甚至不需要得到肯定,只要对面的人们有那么一刻安静下来,听他唱歌。

02

在这个游客来来去去的古城里,少年唱很多不同的歌,大多都是民谣。李志,陈鸿宇,宋冬野,邵夷贝等等。他说游客大多都不喜欢民谣,他们喜欢的,是流行到烂大街的民谣。所以,其实他们喜欢的还是流行音乐。欧美游客最乐于聆听,并不吝褒奖。而东亚游客更善于围观,拍照及质疑。在这两个月里,有人为他鼓掌,也有人因他而皱起眉头。但这些都不是他心酸的原因。十八岁的流浪,他的勇气背后,是所有熟悉的人对他的不理解。

在这个规则既定的年代里,似乎每一个人都有对多元化生活方式的追求权利。但是每一个勇于跨出这一步追求的人,也必然要接受和传统观念的抗争。少年无意反叛,却也仍然逃不过身后的谴责。时过境迁,如今岁月已将谴责声消音,少年已不再奢求人们的理解,抑或支持。

在这座古城里,他找到了最真实的自己。他每一顿盒饭都吃得特别香,即使身为一名沙发客,他每一天都酣然入睡。他的歌唱给不同肤色的人听,唱给不同年代的建筑物听,他居无定所,却无比满足。

03

我们都曾是少年,却不都曾做过那个心满意足的自己。少年告诉我,坚持做自己这五个字,做起来才发现有多难。从跨出这一步开始,似乎就已经和主流的人生轨迹划清了界限。这个界限不是自己划的,而是被主流社会划的。一个人,若不在好好毕业的年纪毕业,不在好好工作的年纪工作,不在好好结婚生子的年纪结婚生子,都是非主流。

他们都说这个世界很多元,社会越来越包容。可是在很多时候,非主流人群还是会被边缘化。我只是走我自己想走的路,只是因为这样会让我开心些,只是因为和大家不一样,就变得这么难。

所以我只能离开故乡。少年带着苦涩的笑,说,这样的话,他们就不会经常指着我说,看,这就是那个有大学不好好上的。

我告诉少年,你才十八岁,就认真地做自己好了,你至少还有十年可以坚持走自己想走的路。在这十年里,不必在意有人说你逃避,不必在意有人说你不负责任。当你认真地追逐完这十年,即使你一无所有,还会有人对你说一句:你还年轻,还有机会回到主流人群里去。

是吗,十年之后,若我一无所有,我还有机会回去吗。少年那双看着我眼睛,清澈得像河里的倒影。

04

三月的南方小城,气温已经逼近初夏。人们坐在木楼的门前,摇着扇子驱赶蚊虫。年轻的情侣们打着遮阳伞,成双结对地逛着小店。他们用心地挑选旅游纪念品,时而嬉笑,时而安静。年轻的人们鼻尖上冒着汗珠,认真地热爱着自己的生活。

你能给我唱首歌吗?一位戴着遮阳帽的姑娘不知何时站在少年的身后,用试探的语气询问。

少年回过头来,本想以已经收拾好吉他为由拒绝她。当他把眼光停在她的脸上,发现宽大的帽檐挡住了她的眼睛,帽檐下的脸庞,印着一道泪痕。

也好,在离开古城之前再唱一首吧,算是个告别。他把吉他从肩上拿下,看着那道被古城的风吹干的泪痕问,唱什么。

唱什么都可以。她低着头,像是期待已久的心愿得到满足。少年想了想,拨动了琴弦。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流浪远方 流浪
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
为了山间轻流的小溪
为了宽阔的草原 流浪远方 流浪
还有 还有 为了梦中的橄榄树 橄榄树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一曲唱毕,姑娘摘下遮阳帽,对他说了声谢谢,脸上泪痕依旧。她在他的吉他包里放下十美金,转身走开。夕阳下,她的背影如漂浮在河面的叶子般落寞。少年收起吉他,走向古城汽车站,头也不回。

我们都一样,不管是否离开故乡。我们都一样对眼下的生活无比沉迷和热爱。不同的只是,有人对安逸的生活沉迷,有人对新鲜的世界沉迷。仅因如此,我们都应该微笑着目送对方离开。

因为我们都想看见,当洗去这身漂泊的风尘时,我们都还是那个十八岁的少年,站在来年春天的河岸边。

博主公众号:承昭
读书,旅行,以及到比南方更南的地方。在朝九晚五中,浪迹天涯。
偶尔写写,没几个人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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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少年, 古城, 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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