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tuy的故事 - 陌岸

阿tuy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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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今天是政府实施戒严的第二十九天,也是阿tuy来到马尼拉的第十天。他还没有找到他的哥哥。

阿tuy今年十二岁。咖啡色的脸,看起来和普通的东南亚人没什么区别。但他说他有八分之一的西班牙混血。对于那个在这片土地上殖民了三百多年的国家,他没什么认知。毕竟他已经说不清自己的祖先到底是他加禄人还是西班牙人。

阿tuy来自南部城市马拉维,那个被反政府武装和境外恐怖势力在上个月占领的城市。那天夜里,四个穿着军装的陌生人带着枪冲进他的家里,带走了他的爸爸妈妈,还在他家屋顶插上黑色的旗。

后来他才知道,穿军装的人是反政府武装人士冒充的,他们占领了学校和教堂,还袭击了平民区。于是阿tuy的爸爸妈妈成了人质,至今下落不明。

02

阿tuy有个哥哥,今年十八岁。从爸爸妈妈被带走的那天起,哥哥就和几个大伙伴一起,跟随政府的部队去参军。他发誓,若不亲手宰了仇人不救出父母,绝不回家。虽然他们的家已经不复存在。

阿tuy因为年龄太小,没法参军。和哥哥告别时,他记住了哥哥的话:家不在了,家园还可以重建。哥哥说等剿灭恐怖分子,他就回家乡找他。

可随着家乡沦陷,阿tuy便开始了他的逃亡之路。他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知道一定要跟着人群,尽快离开战区马拉维。从南部的棉兰老岛到北部的吕宋岛,他换搭了十七次车。

他没钱买票,每次上车时都和司机说,哥哥去反恐了,他已没有家。来自中部群岛的米沙鄢人听到他哥哥的故事总是热血澎湃,他们相信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没有说谎。加上一口地道的他加禄语,没有人阻止过他上车。

他就这样来到北方马尼拉。

03

几天前,阿tuy从新闻上得知,部分被劫持的人质已经被杀害。他听同行的难民说,有的人头颅被恐怖分子砍下来,挂在教堂的门口,血肉模糊。他听了心总是像被火烧一样焦灼。

他在电视上看见总统说,对这次反恐战争绝不妥协。他听说哥哥随部队到了北方的首都,接受了总统的军令。于是他想找到哥哥,他想混进部队,他想和哥哥在一起。他想,家已经没法回了,至少要待在家人身边。

可在马尼拉的这十天里,阿tuy却开始后悔这次从众逃亡。国家这么大,岛屿这么多,哥哥当然没那么容易找到。而他,也愈发觉得自己不该在最水深火热的时刻离开家乡马拉维,尽管他才十二岁。如今父母生死未卜,哥哥杳无音信,这让他很不安。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片落不到地面的叶子,在暴风雨中晃荡飘摇,无依无靠。他已经在马尼拉乞讨了十天,每天都饥肠辘辘,食不果腹。

04

Makati,马尼拉最繁华的区域,此时已经迎来年中的雨季。此起彼伏的摩天大楼,在一场暴雨的冲刷之后,辉映着夕阳的光。阿tuy站在路边,用力拧着衣服上的雨水,向路过刚下班的白领们乞讨:有面包吗,有饼干吗?

他从不乞讨钱。作为世界上极小部分在和平年代里的失去家园的人,钱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食物兑换物而已。对他们来说,只要不饿着,钱也就失去了意义。

阿tuy告诉我们,昨天他还去了红灯区。他在不知名的街上乞讨时,被一个小姐姐带到房间里。小姐姐给他买了一份快餐,看着他狼吞虎咽。她问他,你喜欢这里吗,你想留在这里工作吗?

阿tuy摇摇头,说他只想找到哥哥,回到家乡。小姐姐说,你的家乡正在打仗,回去什么都没有,会饿死的。不如留在这里,跟着我工作赚钱。

他问小姐姐,留在这里做什么工作。小姐姐说,你要是想留在这里,就要学massage。而且从现在开始要每天吃药,直到你也变成小姐姐。

阿tuy落荒而逃。

05

我和马尼拉的朋友在酒店楼下一家中餐馆吃饭,遇上了上门乞讨的阿tuy。他被老板施舍了一个鸡腿后,并没有离开。他视线停在了墙上的电视屏幕。

官方媒体正在公布在南部战事中为国捐躯的英雄名单,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头像,和一个不愿意反复确认的名字。

我见过很多撕心裂肺的离别画面,比如在医院或机场,可如此不动声色的还是第一次。那一刻天似乎一下子就黑了下来,少年跌坐在湿漉漉的地板上,眼泪在他深邃的眼眶里打转。他指着电视,喃喃地告诉餐馆里的每一个人,那是我的哥哥,那是我的哥哥。

人们想扶他起来,可是他做不到。他坐在地上,低着头,就着泪水吃完了鸡腿。那一刻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是无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马尼拉的朋友把阿tuy带回酒店,让他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给了他一些钱。

我们收留了他两个小时,于是有了今天的故事。

夜幕下的Makati,霓虹闪烁。收起悲恸的少年,起身和我们告辞。电视里说南方快要结束战争了,他说他要回到家乡马拉维,重建家园。

(题图:Penang. By 承昭 Malaysia. Nov.22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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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旅行,以及到比南方更南的地方。在朝九晚五中,浪迹天涯。
偶尔写写,没几个人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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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故事, tuy, 途依

已有 2 条评论

  1. 老k

    愿世界和平,再也没有失去亲人的痛苦!

  2. 小神龙

    可怜的孩子,希望他一切安好!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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