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神父 - 陌岸

消失的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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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神父不见了。这个消息的影响程度,不亚于极端分子在M市引爆的一枚炸弹。

往常的周日早上,人们早已聚在教堂唱着圣歌,向天主认罪和忏悔。但从有人被挟持的那天夜里起,人们发现教堂变得异常安静。紧闭着的大门,沉默得像一个不愿开口说话的人。从那天起,没有人再见到神父。

在人们眼里,找不到神父,是这次恐袭对M市造成的最大影响。每周的弥撒时间,是他们最不安的时刻。人们心里对极端分子的恨,更多是因为神父的消失。

教堂是进不去了。感受不到主的圣召,人们很焦虑。他们的生活节奏已经被扰乱,户外到处是军事管制,搜身检查,没人有心思到工厂里上班。滞留在政府临时安置的救助营里,他们的虔诚无处安放。

他们说,那些丧失了人性的极端分子才是最该忏悔的人,尽管主永远也不会赦免他们。

02

神父奇诺,M市某天主教堂负责人。没有多少人记得,他从哪一年开始被教会分派到这里。人们只记得他刚来的时候还很年轻,脸上还没有胡子。一个人,一本《圣经》。

神父在M市主持了几十年的弥撒。在这个多民族混居的小城里,除穆斯林外,几乎所有人都认识神父。他面容慈祥宽厚,是人们通向天主圣召的唯一途径。将他称作M市教徒的精神支柱,或许也没有人会反驳。

M市大部分人的婚礼,都是神父主持的。对于他们来说,神父是他们家庭构建的见证者。除此之外,在这个随时可能出现生命垂危者的小城里,神父的祈祷和告解也是他们得到解脱的至高恩赐。

在过去的和平岁月里,人们内心所有的强大都来自神父。一周前,也没有人想过恐怖组织会侵袭小城。有一位村民称,他在神父消失的那天黄昏见过他。那天他去了教堂,对自己一年前与邻居的一次无礼进行忏悔。

告别时,他看到四个陌生人推开了神父将要关上的大门。

03

此后的事情,便再也无人知晓。

人们只知道在第二天的弥撒时间到来时,教堂的大门没有打开。一个好动的孩子爬到窗台上往教堂里探望,然后告诉大家:十字架下有一封信!

近乎崩溃的人们似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们让孩子翻过窗户进入教堂,取出了十字架下的信。然后把它交给了村里年纪最大的教徒。

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屏住呼吸,空气似乎已经凝固下来。老教徒打开信封,开始诵读。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

阿门!异口同声中,人群中听到了女人的哭腔。

未能阻止他们进入教堂,是他们的罪,也是我的罪。但我从未后悔对他们过失的阻止,这是主赐给我的权利,是我应尽的义务。
即便如此,我仍愿全能的天主令他们承认过失,垂怜他们,赦免他们的罪,使他们得到永生。
如果不再有机会与你们一起接受天主的恩赐,请相信我将换一种方式与你们同在。
愿天父的慈爱,赐给你们恩宠及平安。

也赐给你!人们齐声完成了最后一句。

确认了神父被挟持的事实,人群中的抽泣声越来越大。老教徒把信装回信封,放回十字架下,那是离天主最近的地方。

04

有时候人们认为,由别人过失带来的结果,不应该让自己愤怒。而过失者应该忏悔,否则,人们会替他忏悔。至于宽不宽恕他,则由主来决定。

很多时候,人们认为把忏悔当成对过失之罪的解决方案,问题就能得到解决,所以他们愿意花更多的时间去忏悔。

所以,当一个人忏悔的权利被剥夺,等于告诉他:你无法原谅你自己。这个结果足以摧毁他心里所有的圣训。

在过去的八个小时里,整个M市没有人听到一声枪响。出于对穆斯林民族节日的敬畏之心,政府军暂停了对极端分子的打击。寂静的村庄里,大人们和小孩用这八小时完成了结束戒斋月的庆祝。

但是,一段来自社交网络的视频彻底打破了M市的寂静。视频中,当局军方发言人表示,有人看到神父仍然活着,在被极端分子控制的城市区域。但无法确认他的健康状况。

在视频中,人们见到了朝思暮想的神父。他站在一片废墟前,头发和胡子已经全部花白。在极端分子的威逼之下,神父攥着拳头,呼吁政府应允绑匪提出的交换条件,以避免更多无辜平民和人质受到伤害。

05

视频中神父的截图,很快便在M市教徒中传阅。人们对着神父的照片祷告,他们相信,只要神父还活着,天主就不会抛下他们,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更有甚者,救父心切,开始动用舆论的力量,给政府施压。没有人可以确认视频中神父的言论是否出自他本意,也似乎没有人关心本意。人们只相信从神父口中听到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那就是主的旨意,是真理。

可虔诚的教徒啊,如果他们是信守承诺的人,如果他们也像我们一样真的有信仰,又怎会做出那些永远不会被饶恕的事?如果祷告可以解决这世上大部分的问题,神父又怎会离开教堂?

说出这段话的,是那名曾诵读神父信件的老教徒。他站出来提出了以上的质疑。

你闭嘴!人群中有人大声呵斥。我们不能害了神父,我们只要他活着回来!

不,孩子们,我们不能纵容他们。可以垂怜他们罪行的,不应该是政府;可以垂怜他们罪行的,只能是天主!既然无法忏悔,那就以主的名义,让他们接受惩罚吧。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声音很快被人群的抗议声掩盖。他听见人们在高诵,他们唱道,天父啊,宽恕他们吧,天下万国,普世权威,一切荣耀,永归于你。

他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直到这一刻,他确信,他们的神父真的消失了。

(题图:Makati. By 承昭 The Philippines. Jul.12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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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有 2 条评论

  1. 飞翔的云

    有信仰是值得尊敬的,但是信仰不能盲目。对待没有人性的人,不应该纵容。

  2. 荒原

    看完好感动,为神父祈祷!希望他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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