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 - 陌岸

他在夏日的三伏天里惊醒。那天空气潮湿而燥热,他却感觉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干。他看见摆动的窗帘外,是被阳光炙烤的天空,炽亮而撕白,这让他感到不安。他讨厌一切炽热的东西,感觉自己像是快被催熟的果子般随时会坠地。看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手机还剩下百分之五的电量。楼下的三角梅,叶子泛着阳光左右晃动,恍惚之间,他莫名地厌倦这个小城。

看着天花板,他感觉所有东西都在向他眼角逼近,白色的墙壁,光线刺眼的落地窗,房间的杂物,都在移轴般飞进视线。他感觉喘不过气,他坐起来,抽了一根烟。然后用仅剩的手机电量订了一张两个小时后的机票,目的地是一个没去过的陌生城市。手机自动关机了,他没有给手机插上电源。冲了个凉水澡,他没有刮掉昨天的胡渣,没有收拾一件衣服出门,空荡荡地走上了机场巴士。

一路向北。这是多么不负责任的幼稚行为啊,今天周二,本应在公司上班的。他只是个给老板打工的部门经理而已,找不到人,老板该气得冒烟了吧,部门的小伙伴们很多事情做不了主了吧,客户该发飙了吧…可这些现实的问题并没有让他离开的想法动摇。任性一回吧,在这个大多数人都喜欢粉饰自己勇气的年代里,让我来直面自己这一刹那的不羁想法吧,他想。

他想起了五年前初次踏上这个小城的情景,那时他刚从北方的一所二本院校毕业。离开那个城市时,他有着和今天无比相似的念头:逃离。带着步入社会的恐慌,和那种如对沙尘袭来般窒息的厌恶。至于为什么选择来到这个小城,他也说不上。他就是如此随性而任性。可即便换了地方,时间也过了几年,他所抵触的东西心里却从未变更。他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眼睛就下意识地抗拒强烈的光线,他一个人在家从不开灯。因为每次看见自己的影子,他都感到焦虑。那种感受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射灯下,众目睽睽而语无伦次。因此,他喜欢过日夜颠倒的生活,昼伏夜出。他想,也许人的前世都是一只鹰吧,只不过别人是冲刺阳光的雄鹰,而他,是躲避白昼的猫头鹰。

他想到了她。从他来到这个南方小城的那天起,她便义无反顾地选择跟随。五年来,她像姐姐,而他习惯坐享照顾。在人们感情的惯性里,有些付出总是此消彼长,零和博弈。没有人会蓄意辜负谁,只因难以战胜感情里的自私和贪念。在他们的关系中,面对脆弱,她只是偶尔的委屈抱怨。而他却习惯选择逃避,就像一只鸵鸟般,在风沙里狂奔,喘不过气时就一头扎进沙丘里,不言不语。终于,在一个大雨将至的夏至午后,没有任何冲突和前兆,她给昏睡中的他留下两句话,便更换了所有联系方式,从此人间蒸发。

“五年了,我未曾感觉到你对我的需要。等你真的需要时,我们终会再见。”

这一个月来,他一直在试图理解这句话。可越理解他越害怕。终会再见,多么让人温暖的四个字,可再见一词终究是个告别用语啊,他想。他曾以为,五年来的互相需要和被需要,让他们成为对方如孩子对蜜糖般的期待。可近两年来他却感到害怕,他害怕被期待。而她,只好减少对他的期待。他不习惯她手掌总是那么温热,她便每天睡前用凉毛巾敷手。他不喜欢打开窗户,她就从来不拉开窗帘。可人们对于那些自己不太确定的拥有,总是不懂如何珍惜。他对她,感恩而又不安。他深知自己世界有多冷漠,他怎敢贸然拥有。于是,在心开始变凉的那一天,她终于明白,再为之脱胎换骨的改变,也无法阻止自己想离开的脚步。这一个月来,他曾无数次问过自己,我需要她吗。这个疑问让他开始否定自己,他感到惶恐。他就这么失去了她。

飞机在跑道开始滑行的那一刻,他不愿承认她离开这件事情足以支撑他今天想要离开这个小城的所有理由。他对自己的现状不满意到了极点。近两年工作没有太大的突破,圈子没有层次分明的改变,家乡父母寄予的期待也日渐老去,这些客观因素都让他度日如年,坐如针毡。但也许这些都不重要,最致命的是他对自己产生了空前的质疑。关于自己心里的孤独,他不知该如何自愈。此刻,带着这些质疑,他并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处。此行是放飞抑或放逐,他并不清楚。是寻找还是逃亡,总之身不由己。他只是想让自己也义无反顾一回,至于为了谁,他也没法回答。也许是为了那些再也没人提起的期待吧,他想。

他听见空姐让他打开遮光板,他有点迟疑,他太抵触机舱外那惨白的光。他抬起头看着她,手开始发抖,他的目光无法从她脸上离开。

不辞而别的她,就那么突然地出现在他面前。他不太确定地打开遮光板,阳光瞬间全落在她的身上。他竟发现这光线根本不刺眼,整个机舱都开始明媚。他欣喜若狂,心里开始笑自己,为什么不肯承认此行只为见她一面。他想起小城里的一切,厌倦也变得温馨。他想拉起她的手,跳下飞机回到小城。就在这一瞬间,他对解决所有不满意的现状都感到信心爆棚,感觉所有的疑虑烟消云散。

他向她伸出手,可她却是那么平静。再次四目相对时,她对他只有淡淡一笑。只是她眼中光芒不再,像一朵冷却的花。

你的眼睛怕光怕热,因为你心里有个拒绝被融化的冰窖。可这世界总归需要阳光和温暖啊,就像我对你这般炽热。我以为是温暖,没想过你当成是燃烧。你没法逃避世俗对你的期待,但你逃避了我。

你的世界太冷了,容不下我对你温热,她对他说。回去吧,你真的不需要我。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嘶力竭的声音在回答,不,不是这样的。可他却没法开口说出一个字。他发现她开始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他想留住她,他对她伸出手,可抓到的只有空气。

他想挣脱,却发现困住自己的不是安全带,而是一个个奇怪的枷锁。那些枷锁上打着一些他逃避多年的封印,烙印了他的宿命。

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一旦错失,就再也没有机会拥有。他的世界开始恐慌,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在下坠,落入一个奇怪的深渊。那里没有温情的燃烧,也没有热烈的期待。他无需再逃避。

再次睁开眼,他看了一眼时间,仍然是中午十二点,手机还剩下百分之五的电量。楼下的三角梅,叶子依然泛着阳光左右晃动,他依然恍惚。

他想不起那个将要出发的陌生城市的名字,他终究没有逃离。窗外的天空依然白炽,他依然不安。

唯一不同的,他感觉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湿。

博主公众号:承昭
读书,旅行,以及到比南方更南的地方。在朝九晚五中,浪迹天涯。
偶尔写写,没几个人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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