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6年的某一天 - 陌岸

2046年的某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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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上九点钟,阳光落在床脚。随着腰椎的一阵刺痛,我知道该起床了。家里除了我,只有风在窗户边进进出出。我听见屋外不远处传来一些整齐的节奏声,是村里组织的老年健身操。

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习惯我都已经改变,但晚睡晚起的作息仍然残留。我的视力下降得很厉害,经常看不清对面人的脸,但每天还是坚持把房间所有的光都消灭再睡。老伴早上出门前都会把卧室的窗帘打开一个口子,让阳光照进来。她说不然我很快就会变瞎。

厨房里飘来一阵地瓜粥的味道,微波炉里放着一碗榨菜。我把它们摆在院子里的小方桌上,开始吃早餐。老李,你又才起床啊?我看见有个身影走进院子,听声音是老徐。你家的花养得不错,我得多拍几张再走。

摄影是老徐唯一的爱好,他每天都带着那台老式的胶片相机,游荡在村里村外。我对他说,拍吧,喜欢就带回家拍。那你老伴不得杀了我,对她来说这些花恐怕比你这个糟老头还重要,哈哈。

谁又在说我坏话呢,老伴走进院子。我看见她手里挽着菜篮子,里面装着从山脚下摘回的野菜。她腰杆笔直,一头撩在耳朵后的短发,还没完全变白。她似乎很开心,脸上满是期待。看到那一篮子野菜,我知道女儿今天会回到村里。

02

女儿喜欢吃野菜炖土鸡。每次回村里,老伴都会一大早起床,到山脚下摘野菜。老李你赶紧吃,完了帮我收拾下你房间。老伴一边催促着我,一边对老徐说,我女儿今天带男朋友回来。她满脸兴奋,像是在宣布一件骄傲的事。

怪不得今天这么开心,老徐说,得杀鸡。我家还有三只土鸡,要吗?我有,老伴自豪地说,我这几个月养了两只,就是给我闺女养的。她从院子角落里拎出一个小竹笼,准备杀鸡。老李,赶紧把菜洗了,看不清就多洗几遍。

这些年来,在生活上我已经习惯了听老伴安排。金牛座的她,治好了我各种拖拉的毛病。三十年前刚认识她的时候,我还是个不会理财,时间观念差,做事没计划的人。在一起后,从见父母,买房,结婚,生孩子,到孩子上学,都是她在做计划。

那时的我,沉沦于激烈的生存规则竞争里,无法自拔。我去了很多城市,做过很多焦头烂额的工作。在那个不懂得存钱的目的,也不清楚婚姻意义的阶段里,我遇到了她。我喜欢她处事的主动,她把我们的一切安排得一丝不苟。

03

我很庆幸一起过完下半辈子的人是她。是她,包容了我的偏执和各种缺点。我们一起走过的三十年里,每当我习惯做一些不知对错的抉择时,她总会先支持我,再说服我。

菜洗好了吗,老李?老伴不知何时已站在面前。洗好了。她接过菜,然后把手掌压在我额头,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些什么,进了屋。对了,她经常这样,突然就把手压在我额头试体温,或是突然用大拇指和食指张开我的眼睛看瞳孔。

在我四十岁的时候,女儿开始住校。那时的我因为胃病缠身,放下了所有的工作,不再过问工作是非。家里恢复了两个人的宁静后,我开始接着写停滞了五年的小说。老伴说,你还不如写些你行业相关的文章,对别人还会有帮助。若是故事,看过就忘了。

我笑了笑,这的确也是我之前的想法。但我现在觉得,小说不只是有情节的故事,小说里都是人情世故。

说吧,需要我做什么,老伴说。她总是可以轻易读懂我的打算和决心。我对她说,不需要你做什么,你每天到书房看一眼就好。那行,你也答应我一个条件,那就是晚上十一点必须上床睡觉。

04

从那时起,我每天在书房码字十小时。随之而来的,是视力的严重下降,以及坐骨神经的剧痛。因为身体的不适,我的心态似乎又进入了婚前的消极循环里。害怕光线,恐惧社交,每天只和一个人,说四五句话。在那灰暗的几年里,老伴没有抱怨过一句,只是默默地陪着。

四十五岁生日那天,我的书终于出版。我没有通过任何自媒体发布,只是邀请了几个聊得来的老友,向他们做了介绍,拍了几张合影留念。因为心态不佳,我对那本书一直不太满意,却也无计可施。惦记了这么多年的小梦想,当有一天有时间去完成时,却发现结果差强人意。终于明白,这比衰老更让人难过。

这一本,你留着吧。把所有的书送出去后,我把最后一本交给了老伴。她接过去放回书架,没说什么。这是个多么隐忍的女人啊,就像我的母亲,不管受了多少苦和委屈,都默默承受着。就像她知道我写的书不会一鸣惊人,了解并非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现实意义,也从不会质疑阻止。

在接下来的五年里,老伴辞去了学校里的工作,一直守在我身边。我带她去了年轻时工作过的几个国家,带她认识那些陈年老友。她充当了我的健康顾问,严格监督我的饮食起居。得益于她的照顾,我的身体和心态也日渐好转。

05

妈,老李,我回来了!我听见院子外传来女儿的声音。老伴扶着我的胳膊走出院子,我看见了女儿,还有她手里挽着的那个男孩。他就是小何,亲爱的,这是我妈,这就是老李。叔叔阿姨好,我,是小何。男孩有些拘束。

亲爱的,别紧张,老李话少,你可不能像他一样。女儿从小就喜欢学老伴称呼我老李,我也很习惯。她毕业后一直在大学里做科研,小何是她的大学同学。每个月,她都从省会开一个小时车回到村里,享受她的野菜炖土鸡。这是她第一次把小何带到我的面前。

小何高高壮壮,看得出经常运动。他主动到厨房,帮老伴打下手,然后很认真地回答着老伴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女儿问我,老李,你最近在忙啥呢,有什么和我分享啊。我笑了笑,说,没啥分享,看了几本宗教的书,很枯燥,你不会感兴趣的。你有没有帮我妈做家务呢,她问。有有有,老李最近可积极了,老伴插话。妈,你不要总护着老李,多做家务,对他身体好。

06

看着小何,我觉得很放心。在见到他之前,我很担心他有任何一点我抵触的地方,但是他没有。他身体好,乐观健谈,也很幽默。我才发现之前抵触的,是我对自己的那些诟病。我害怕的,是在女儿男朋友身上看见我的缺陷。因为我知道那对一个女人的一辈子有多不公平。

消灭那只土鸡后,女儿陪老伴说了一下午的话,包括她对自己婚姻的憧憬。我听小何说了一下午的量子力学,有些犯困。告别时,女儿对我说,老李,别难过,振作点,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其实也不用每个月都回,偶尔回来一次就好,工作要紧,老伴说。

送走了女儿,天突然打起雷来。老伴有些慌张,她担心她养的花被雨淋坏。我和她一起她往凉亭里搬花盆,两人气喘吁吁。我的动作已经比不上她了,她搬完三个,我才搬一个。在转移最后一盆花时,老伴突然“哎哟”一声坐在地上,似乎把脚崴伤了。

我把她搀扶到屋里,翻箱倒柜找来药水,给她擦在关节上。她看着我,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微笑,只是说了一句话。她说,老李,谢谢你。

屋外乌云密布,大雨将至。我用热水袋捂着老伴的脚踝,她在身边不知何时已经睡着。我起身点了一盏煤油灯,看见昏黄的光在她脸上晃动。它们就像那些不曾消失的岁月,忽明忽暗。

博主公众号:承昭
读书,旅行,以及到比南方更南的地方。在朝九晚五中,浪迹天涯。
偶尔写写,没几个人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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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2046, 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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